星空驿站-文海漫步

〓 哭 〓
作者:霓裳羽衣   编辑:星 空

春天的早晨,绿雨沥沥。公共汽车缓缓的行驶。
她今天例外没有睡懒觉,一个人出来漫无目的闲逛,在这样的一个清早。
回到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城市快一个星期,坐在公共车上看着这个似是而非的地方,她几乎想不起自己小时候生活的街道。这里的变化这么大,这是我的家乡我生活了整整18年的地方吗?如果不是家人都在,如果不是那一份浓浓的亲情,她会以为这只是她漂泊在外的任何一个地方。这里,有她爱的人和爱她的人,所以这里就是她的家。
车停了。
车又开了。
有人下去,有人上来。
车又停了。
她屏住呼吸,心跳也停了。
是他,真的是他吗?
车门处站着一个男人,他的目光也停滞在她身上,呆楞着不会移开。如果不是他手上抱着的那个小孩子在叫--爸爸。他还不知道会发呆到多久。
他坐到了她的身边,抱着那个叫他做爸爸的孩子。
这个孩子的眼睛,鼻子,嘴唇,还有那高高的额头都这样的象他,跟他小时候一样。
小时候,他就是用这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,对她说--恋恋,长大了我要娶你,我要你做我的老婆。
她就说--我才不要做你老婆,我长大了要做工程师。
那时候,他九岁,她六岁。

现在,他坐在她身边,抱着他的孩子,却不是她的。
她对他笑笑说:“这是你孩子?已经这么大了,好快啊。”
真的好快啊,记得在电话里听到妹妹说--翔林哥结婚了。她在电话的另一边落泪,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悲伤。是啊,她既然不嫁给他,那么,应该为他重新找到归宿而高兴。他不可能等她一辈子,他总得有自己的生活。他是那样的想要拥有自己温暖的小家,他是那样爱家的男人,他等不到她结束漂泊的日子。
“为什么你不可以为了我停止漂泊?为什么你不留下来嫁给我?”恍然间好象听见他在问,他是那样的伤心和气愤。他的手狠狠地捏着她的胳臂,凶恶的样子后面是一颗受伤的心。
“因为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我的,因为我不清楚我是不是真的要嫁你,因为我需要先漂泊以后再安定,我不想安定的生活下面是一颗漂泊的心。”她勇敢地迎着他的目光,年轻得没有一点风雨的脸上是一片对未来无知的憧憬,他忽然知道自己留不住她那颗漂泊的心。
现在,他坐在她身边,他看着她的笑脸,发现她仍然令他的心狂跳。他没有笑,笑不出来,他是那样迫切地想知道她的一切,想知道她带着漂泊风霜痕迹的后面,有一些什么故事,想看见她平静笑容的背后,是不是有着和他一样激动的心情。
她伸出手对着孩子说:“来,阿姨抱抱好吗?”
抱着他的孩子,把头埋在孩子的颈子处,闻着孩子身上一股特有的味道,她忽然很想哭,而且眼泪迅速地充满了眼眶。她装作看窗外以掩饰自己激动的情绪。不可以,我不可以哭,是自己放弃做这个孩子母亲的权利。想到差一点点这个孩子就是自己的,应该是幸福地抱着自己的孩子和他坐在一起,自己却放弃了这个幸福的场景,只为了一个漂泊的梦。他拿出烟来点上,在烟雾的后面悄悄的看她。她那么紧的把孩子抱在胸前,就象当时抱着他的腰,坐在他的摩托车后面......他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动,是泪水吗?她哭了?为什么?她想起了什么?再吸一口烟,很深的一口,尽量把被她泪水泡软的心固定在原来的位置,拼命控制住自己想轻抚她肩头安慰她的冲动。虽然在以前,这是他经常做的。可是现在,她抱着的孩子在提醒他,他是别人的丈夫,已经没有安慰她的权利。他只能坐在这里,看着她流泪,抽着烟。
他在抽烟,一股呛人的烟雾。
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?记得他以前是不抽烟的。不,不是不抽烟,而是他抽烟的时候她说:“最讨厌别人抽烟了,手上和嘴里都会有味道,我不喜欢。”后来就再没有见过他抽烟,他说:“因为我要摸你的嘴唇,不想你闻到你喜欢的味道,因为我要吻你,不想你嘴里也有烟味。”她会害羞的企图逃开,因为他马上就要吻她了。而他会紧紧的用双臂把她框住,带着笑意看着她的羞涩说:“我不会放你走,别想逃开我。”然后,找到她的嘴唇,她全身无力,世界只剩下他的深情的眼睛。
那时候,他二十岁,她十七岁。

他说:“我快到了,送孩子上幼儿园。”他定定的看着她,眼底对她说,他不想她又一次和自己擦肩而过。不知道她现在要去向哪里,他不可以叫她和他一起下车,他不可以问她的方向,因为他不能去寻找她。没有理由,对吗?他不可以毫无理由的去满世界寻找她。以前,她要走的时候,他知道自己就要失去她了。那次他们吵架,互相深深伤害,也离开的时候没有告诉他,打算悄悄的消失掉。消失在这细雨茫茫的江南小镇,消失在他的生命里。他那天仿佛有预感,忽然从床上跳起来,漫无目的的在火车站寻找她的身影,他不知道她会坐什么时候的车走,他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今天走,可是,他知道自己就要失去她。一个人呆呆的坐在火车站的入口,看着人们在眼前经过,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:“找到她,留下她,我不可以失去她。”可是他没有找到。她确实是那天离开的,坐的飞机......
那时候,他二十四岁,她二十一岁。
她说:“我也在这里下车。”
本来就是漫无目的游荡,在哪里下车都是一样。她不想这么快的就让他走出自己的视线。
六年的时间,她一直在幻想和他相遇的情景。也许六年已经足够忘记一个人,忘记一些事,可是,总有人是你无法忘记的,他会始终在你的心里,时间越长越清晰。现在这个人就在她身边,虽然已经不属于她,可是,总可以让她多看一会吧?
下车的时候,他伸手把孩子接过去,很自然,谁都可以看出,他是这个孩子的爸爸。可是有谁知道,她并不是这个孩子的妈妈,虽然她曾经很可能差一点就是了。
把孩子递给他,怀里忽然空荡荡的,有个人可以抱着是那么充实的感觉。现在胸口感觉有冷风吹过,一直吹到了心里。泪水又冲上了眼眶,令她无法自持。
小孩子的眼睛很快捕捉到了她的眼泪,他叫道:“阿姨,你怎么哭了?爸爸,阿姨怎么哭了?”
她怎么哭了?今天已经哭第二次了。他很想去探究她一再哭泣的原因,或者这个原因他知道,只是想证实。
她对着孩子笑一笑说:“是沙子进了阿姨的眼睛,阿姨没有哭。”
孩子关心地说:“叫我爸爸帮你把沙子吹出来就好了,妈妈眼睛进了沙子都是爸爸吹出来,爸爸好厉害的。”孩子非常崇拜自己的爸爸,在他小小的脸上有一种为自己爸爸骄傲的光芒。
她再一次注视着孩子。他那么象他爸爸,有一颗善良的心和关心别人的天性。他那么象他爸爸,他是一下小小的神气的帅哥,身上流着的是他的血,也深深喜爱这个孩子,这个孩子就象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。
那时候,他五岁,她两岁。

他们在一家蛋糕店里坐下,他问:“你,现在,还好吗?”
她想--什么叫做好,什么叫做不好?
她说:“不错,还好。”
他说:“你还在漂泊还是已经安定下来了?谁有福气留住了你不安定的心?”
她幽幽地说:“留住我叫做福气吗?你呢?幸福吗?”
他想,他应该算是有个非常幸福的家了,如果不在某个晚上梦见她;如果不在某个失眠的
时候,站在窗前想起她;如果不在看见某东西,牵动神经忽然心痛的话,他实在是有个非常幸福的家。一个健康聪明的儿子和一个贤惠善良的妻子,这如果不叫幸福,那什么叫幸福?
他说,他深深深深地看着好说:“我还是很想你,无法忘记你。”
她何尝不是,她何尝不是!漂泊的路上,累了是时候,想起的人居然是这个自己放弃的人。她也想给他打电话说--我回来了,不再漂泊,我知道了,漂泊只是一个幼稚的梦。现在我想安定下来,你还会接受我吗?可是,这人想法被他结婚的消息击溃,飞散梦魂中。
他居然在她离开以后闪电一样结婚,他居然不给她一个后悔的机会。她只能在做梦的时候梦见他张开双臂迎接她,她只能在幻想中想到他的眼睛,他的鼻子,他的嘴唇,他的手臂,他的吻......
她又一次的哭了,她今天怎么三番两次的哭了?记得她是不哭的坚强女孩,在他教她学骑车的时候,摔倒了她没有哭;在他和她吵架的时候,她没有哭;在她狠心离开的时候,她没有哭。可是,今天她一哭再哭,看着她哭的样子,柔柔的肩轻轻的颤抖,他终于伸手把她鉴到了胸前,一任她的泪水打湿自己的衬衣,打湿自己的心情,其实这心情在遇见她的一刹就已经洪水泛滥了。
她哭得更厉害了。
她曾经以为自己很坚强,也很洒脱。她确实很坚强很洒脱。在外面漂泊的时间,不管多苦多累,她也不曾流泪。今天是什么触动她的心底最柔软的地方?为什么今天她的眼泪不受控制?为什么她今天的眼泪比她过去那么多年流的眼泪还多?为什么?
他皱着眉头,心疼地看着她的泪水。
今天看见她,看见她的泪水,也看见自己心底的感情。他爱她,他依然爱她,并不比当年减少,甚至比当年更甚。她也爱他,她一再的哭泣就是最好的证明。既然互相深深相爱,那么就应该在一起,不应该让她带着泪水再次离开。
他说:“恋恋,我要娶你,离婚娶你。”
她呆了。惊喜?惊异?看着这个男人,看着他闪着火焰的眼睛,看着曾经令自己现在仍令自己迷醉的嘴唇。看着他,她觉得他唾手可得,已经是自己的人,有一刻,她几乎以为他是自己的。可是......
她说:“我也好想嫁给你,我她想对你说,我错了,不应该离开你去追寻漂泊的梦想。看见你的孩子,我好想他是我的,我好想做他的母亲。可是,你已经有一个幸福的家,一个幸福的家,谁都没有权利去破坏。我没有勇气去做罪人,没有勇气让刚才那那么关心我眼睛的孩子恨我,你也一样不可以让他恨你。”
他看着眼前这人女人,她再不是那个为了漂泊梦想可以放弃一切的小女孩了。现在她是一个女人,一个已经可以做母亲的女人不会去伤害别人,特别是孩子。

晚上,他回到家里,妻子已经带孩子睡觉了,安静的家里温柔的灯光下,他找到一张和恋恋热恋中的照片,照片上的他们笑得那么开心,恋恋在他的怀抱里,他脸上的神情是那么的满足,就象拥有全世界。
恋恋站在飞机场的侯机厅,她拿着手机,拨出他的电话,想说--再见了,我的爱。
他在沙发上睡得好熟,捧着那张照片。电话响了,妻子从里面出来接起电话--喂?
恋恋把手机关掉,走进关口,广播里正在说--请各位旅客登机。
妻子看见了他手里的照片,拿在手上呆看半晌,轻轻的把照片放在茶几上,拉着他的手说:“进房间去睡吧,别着凉。”
她坐在黑夜的飞机上,又一次哭了。不过她想,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哭泣......
梦已经醒了。
那一年,他三十岁,她二十七岁。

欢迎访问:http://www.haoby.com